解碼 BL 與百合的
情感經濟

這次的專題，總共收集到 886 人份的資料，其中，以 BL 為主與以百合為主的填答者幾乎各半，也讓我們有機會進一步比較：著迷於 BL 與百合的情感背後，究竟有哪些共鳴，又有哪些差異？

填答者中，有 771 人（87%）來自台灣，52 人（5.9%）來自於香港，其他則散落於日本、歐美、中國、馬來西亞以及其他地區。

BL 與百合，不只是年輕人的娛樂#

有許多年輕的主力，但也有人 40 歲之後，才開始享受這段沒有盡頭的快樂旅程。

40 多歲才開始喜歡 BL，一頭跌進泰腐就到坑底。喜歡追劇、喜歡CP間的互動、喜歡嗑他們遊走在友情、愛情之間的曖昧感。喜歡的CP拆了比失戀還難過，但不後悔曾經的喜歡，也感謝他們曾經帶給我的美好。為了聽懂他們的話努力學泰文，在經濟時間許可的範圍努力跟他們見面。喜歡追星的自己，好像重新活過來，人生變成彩色的。

而我自己在 BL 的實體見面會中，也的確看到很多不同年齡的朋友一起參與，甚至有媽媽帶著孩子一起來，也看過中年男子開心參與福利拍照。近幾年的受眾風貌，確實變得越來越豐富！( ⸝⸝•ᴗ•⸝⸝ )੭⁾⁾

註：BL 與百合受眾年齡分佈無顯著差異，故合併呈現整體輪廓。

同樣喜歡描寫同性親密關係的作品，公開喜好的程度卻大不同！！#

BL 粉絲：感到自由開放，對台灣環境的驕傲與坦然

隨著時代風氣的轉變與討論度提升，BL 粉絲越來越能毫無掩飾地在生活圈中分享自己的愛好，並將其視為一件健康、值得驕傲的事。

我喜歡我的國家，因為我在臺灣才能公開自由的說我喜歡BL。我也從不認為喜歡這些是什麼很丟臉的事。有人喜歡少女漫畫，喜歡裡面充滿溫暖的愛；而我也是，就只是漫畫主角的性別不同，不應該被貼標籤或被恥笑。

百合粉絲：不確定他人如何理解，選擇先在安全圈中做自己

相較之下，百合粉絲在公開表達喜好時，整體顧慮可能較高。外界有時會將「觀看百合」與個人性向連結，這可能影響百合粉絲是否選擇公開分享這項興趣。

大家會覺得我看百合所以我也喜歡女生……雖然我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是雙，但還是不想被別人說，畢竟我沒有公開承認過，目前還沒搞懂這種感覺是什麼。

喜歡 BL 跟百合，就只是喜歡看帥哥們、美女們貼在一起嗎？#

在很多的台灣媒體報導當中，BL 劇經常被描述成一種感官上的娛樂。例如：「小鮮肉濕身相貼」、「激情床戲」、「粉紅泡泡」等等。

而百合劇，則因為在台灣見面會的接機人潮、越來越水漲船高的票價而引人注目。

然而，在這次的調查當中，我發現不論是對於 BL 或是百合的愛，絕對不是只有刻板印象之下，純粹的感官娛樂。背後可能承載著更為深刻的情感與現象：

1. 拋開傳統性別角色，想像更平等的愛情#

在主流的異性戀（BG）的浪漫故事當中，偶爾會隱含著男強女弱、霸道總裁、男性支配女性的情節。BL 與百合作品，則暫時移除了「男女」這組既有的性別角色分工，讓觀眾有機會觀看一段不必預設誰應該強勢、誰應該被保護的親密關係。

看 BL 劇可以不用帶入自己的性別，不會有 BG 劇常有的父權主義或大男子主義問題

女性同性之間就生理上沒有原始的支配與被支配、穿透與被穿透的不平等關係，我喜歡看平等的感情

如果是熟悉 BL 文化的人，可能會想到，那麼 ABO 世界觀 呢？擁有「強制屬性」的 CP 又怎麼看？ABO 世界觀是一種常見於 BL 創作的架空設定，將角色劃分為 Alpha、Beta、Omega 三種第二性別，藉此重新建構權力、性別與情感關係。

過去對於 BL 作品閱讀的討論中，常出現一種解釋：對於女性來說，欣賞 BL 是一種拉開距離的安全觀看，不易將自己帶入角色本身，更像是一個「旁觀者」。

而 ABO 設定、強制屬性、其他不在現實生活當中看到的互動關係，在二次元的世界當中，反而成為女性安全觀看權力、親密關係流動的實驗場。

讀者可以在裡面感受：

「如果男性間，擁有階級制度，角色如何跨越階級、世俗風氣，排除萬難在一起？」

「如果角色遭遇極端待遇，他會如何應對？會長出什麼樣的能力與性格？」

「我自己，又希望怎麼被愛、如何愛其他人？」

這就是這類型作品，散發著幽微光芒的其中一種魅力。

2. 看見真實的自己，釐清性向與情慾流動的可能性#

多年前和朋友一起看百合，意識到自己原來也會對女性產生戀愛方面的情感，陪伴我釐清自己的性取向。

透過觀看 BL 或百合作品，我們看見主角如何在故事中被另一個人接納：即使暴露自己的缺點，仍然有人願意理解與包容。這讓投身於故事中的我們認為，無論如何都值得被愛，也打開了我們對於愛情可能性的想像。

第一部很喜歡的劇是《千星傳說》（泰國 BL 劇），我不是很敢於直接說出心情的人，我看到兩個主角都是像我這樣隱藏著情緒，默默的陪伴對方的人，而這樣的陪伴對方也會感受到，像我這樣害羞的人不需要強迫自己，我依然有可能得到像他們一樣深情的幸福。

泰劇《千星傳說》海報與劇照，圖片來源：GMMTV

除了 BL 劇之外，近期的泰國百合劇，也終於讓女同志劇迷們，不再只有看到為了社會現實、家庭反對而被迫與愛人分離，而是透過明亮且溫暖的日常劇情，告訴觀眾，女生和女生間的愛情本身就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。

BL 和百合的愛情故事，是觀眾重新想像親密關係的空間。對於部分粉絲來說，角色之間能否彼此尊重、保有各自的主體性很重要。作品不一定要採取「一方支配、一方被保護」的傳統模板。

BL 讓人觀賞另一種愛、百合更常讓人看見自己#

接下來，讓我們把作品類型和性別、性傾向做個交叉分析，有趣的現象出現了。

欣賞 BL 作品，對於女性粉絲來說，是一個暫時把自己遠離傳統社會角色的時光，我們可以盡情在裡面享受各種可能的親密，它可能是純情清水、可能是炙熱衝動，在這當中安全體驗脫離日常框架的關係。

另一方面，百合對許多女性粉絲來說，可能是：

許多百合粉絲，從小看了很多異性戀主流故事長大，雖然也能享受在其中，但總覺得有哪些不足。

直到看了百合故事之後，自己內心某些深藏已久的情感，才終於找到了名字。

兩種類型都在探討「我與愛情的關係」，但一種是傾向拉開距離的觀看，一種則更常從故事中映照自身。

二次元，情感能停留於作品世界，三次元，則繼續往現實生長#

粉絲對於二次元和三次元的喜好，並非只是媒介上的不同，如果說，二次元讓人愛上的是角色與故事本身，那麼三次元，則是延伸到現實世界中的發展。

漫畫和小說，不受真人影像的限制，在創作上得以透過架空的世界觀，帶出觀眾更多延伸的想像空間。

再者，因為不像真人影劇有「演員不再合作」的那天，角色在被創作出來之後，得以在作品的世界當中，獲得一種形式上的永生。因此，二次元角色的情感依附，能夠讓粉絲更為安心且長久。

長期閱讀虛構的作品，也會深度改變我們如何理解關係與性別。

我覺得他們讓我更了解「感情」有各種形狀。一般可能會認為有親情、友情、愛情三大關係性，但藉由這些故事我覺得感情就像黏土一樣，會因為個人的情感軌跡和外在事件，變化出成千上萬的形狀，我自己對於現實世界中的情感的包容度，也漸漸變得多元且彈性。

一位喜歡 BL 漫畫的粉絲

另一方面，在三次元的追星文化，則把情感從作品延伸到現實世界：粉絲愛的不只是劇中的角色，同時也會是演員本人，以及兩位演員在劇外共同建立的一段長期關係。

因此，社群、綜藝、見面會等「售後服務」，演員的性格、價值觀、兩人如何在劇外共同度過現實低谷、互相帶領成長，就成為粉絲的關注焦點之一。

我為了有一天能飛到她們的國家去見她們（FreenBecky），把自己的生活過的更好了，也因為她們有說過：「愛自己就永遠不會受傷」讓我領悟，要先好好愛自己才能有餘力愛別人。

不過演員 CP，可能因為個人演藝發展而「解綁」，這也成為了很多追星族最害怕的事件。因此，這種不知道能否持續的不確定性，讓更多粉絲把握當下，用盡全力的朝向自己的愛所奔去，參與各種實體活動。

當粉絲們愛的已經不限於「劇情本身」，而是兩個在現實當中仍持續互動的人，CP 的經營，就成為重要的一環。

我們所說的 CP 感，究竟是在感受些什麼？#

在三次元的真人影劇中，除了劇情好不好看之外，粉絲會特別感受兩人之間所謂的「CP 感」，而 CP 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它是一種神秘的玄學嗎？尤其在泰國 BL、百合影劇產業中，以雙人組合為核心的 CP 經營，早已發展成成熟的商業模式。

在這一次的調查當中，我回顧了粉絲們的回答，加上個人的觀察，深度解析什麼是所謂的 CP 感。

但更多互動，不等於更多 CP 感。

粉絲同時畫出了一條很清楚的紅線：拒絕「人工糖精」。

當媒體或官方為了炒作，刻意要求演員製造肢體接觸，粉絲未必會因此感受到更多「糖」，反而可能察覺其中的不自然。尤其當演員明顯感到不自在時，這類操作也容易被理解為對腐女受眾的刻板想像：彷彿只要兩個男人靠得夠近，粉絲就會買單。

我希望台灣的創作者們不要再因為流量，問出的那些博人眼球的提問或者要求的肢體接觸，就認為所有腐女想看的內容只有那些。

粉絲想看的不是「親密行為」本身，而是那些行為背後，有沒有一段值得相信的關係。

也就是說，粉絲其實在每一個場合，都在抓取細節線索。

一個眼神、一個特別的稱呼、記得對方日常習慣的脫口而出，都會被放進粉絲的腦中所累積的資訊中，重新再度被解讀。

而且這些解讀行為，會忍不住讓人想要找其他人一起討論，尋求在社群上嗑同樣 CP 粉絲的共鳴。

他們所帶來的化學效應讓我覺得他們不一定是真的情侶，但他們一定也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說是家人，我所期待的就是他們可以互相一直帶領對方成長。

所以，CP 感不僅僅是讓兩人的長相、氣質看起來很配（這些當然也重要），更是粉絲群體在長期觀察兩個人間的微小訊號，逐漸建構出一條只有長期觀察的粉絲，才能看懂的那條關係線。

CP 經營的販售，不只是親密互動，而是這段關係「值得長期追蹤的價值」。粉絲會持續觀察兩個人如何一起工作、度過低谷、支持彼此成長。因此，比起製造一次性的「撒糖事件」，能否讓粉絲持續看見關係的發展、未來合作的機會，可能更影響長期投入。

為了什麼而花錢？又花了多少錢？#

如下圖所示，不論 BL 或是百合，粉絲願意掏錢、付出心力，最主要的理由並不是商品本身，而是背後承載的情感。

這次調查當中，粉絲在每個月平均都花多少錢：

BL 粉絲平均每個月花新台幣 1,821 元，百合粉絲平均每個月花新台幣 1,271 元，但這不代表「BL 粉絲就是比百合粉絲更會花錢」。進一步拆開消費型態後，我發現，真正拉開差距的可能不是題材類型，而是粉絲主要參與的是二次元，還是真人影劇與追星活動。

此次參與調查的百合粉絲，在比例上僅 14.4% 有追劇追星，BL 粉絲則是 26%。若以 BL 劇與百合劇的發展來看，BL 劇已成熟多年，而百合劇仍在新生的成長期中。

問卷中也有不少朋友回饋，期待除了泰國百合劇之外，有更多的台灣百合劇能夠百花齊放。

二次元的投入行為：用新台幣下架喜歡的作品、支持正版#

我觀察到，二次元的粉絲在經濟獨立之後，會發展出以下的消費模式，他們的消費動機與真人追星（買機票、見面會門票）非常不同，主要集中於以下面向：

1. 實體收藏能收就收

即使看了電子書，遇到本命作品依然會選擇「紙電雙收」，並跨海尋找代購買日版特典、立牌。

にやま老師的《既然你都說到這地步了我就上你吧》，開始買日文特典跟立牌。

其實我是比較喜歡買完結作品的。但因為太喜歡了所以在 BW（BookWalker）跟亂搭上買連載，然後為了想買日文新續集特典加入代購🤣 台灣作家則是阿靡老師吧，因為醜貓醜鵝太卡哇伊就買立牌；咖廳初體驗第一次，也是去桂老師的；也是太喜歡艸肅老師的《瀲屍》所以發在自己的脆上……，特別喜歡的作品紙電雙收！

2. 支持正版、支持作者成長

粉絲非常在意創作者，是否能分到足夠的金錢，因此會用「新台幣下架作品」的爆發性消費，來支持正版。尤其，台灣是屬於創作自由的國家，對喜歡作品的粉絲來說，可以用金錢來支持台灣作家作品，更是一種驕傲的使命感。

如果有 100 個像我一樣拿出點小錢支持作者的人，世界會變得更好。

也有粉絲分享，因為喜歡的老師，希望盜版漫畫消失，從此以後點燃自身的版權意識。

漫畫《課金派戀愛》的作者 HOM 發文說新年願望是盜版漫畫消失，從此就致力於支持正版。

品質好的經典作品，讀者選擇大力的買買買，支持實體與數位版本的收藏，背後的核心，都是希望自己能為這個產業盡一點綿薄之力，讓作品能夠陪伴自己更久的時間。

對二次元粉絲來說，實體書、特典、立牌之所以具有吸引力，是因為它們讓抽象的喜歡變得可以保存、日常展示與反覆接觸的實體證明。每一次意識到這些物品的存在，都是加深好感度的契機。

追星的投入行為：花錢把握瞬間即逝的美好，每次相見都是一期一會#

相較於二次元活動，追星一樣會購入實體周邊，不過畢竟是因為喜歡上演員本人，所以會盡量想要用盡全力，把握親眼能見到對方的每一次機會。

也因為演員的演藝事業和安排，並不是身為粉絲的我們可以預測的，再加上，不時會耳聞到哪一家的 CP 解綁、或是演員因為個人因素無法繼續出現於螢光幕前，也因此粉絲只要是在當下擁有足夠的愛，就願意花下大筆經費，能盡量與心中的愛靠近。

演唱會盡量能去就去，一定要一直支持他們不讓自己後悔，因為不知道這樣的關係能維持到什麼時候。

不論是二次元或追星的消費，背後的共同點，都是為了要感謝、支持產出這些美好事物的人，讓我們的生命開始有了些改變。

對追星的粉絲而言，這種無法再重來一次的「一期一會」體驗，讓粉絲願意為現場體驗投入更高成本，獲得「我也曾一起在場」的不可替代經驗。

粉絲的親身投入與再造，成為產業鏈的「生產者」#

粉絲不只投入金錢，也投入大量時間與能力，逐漸從內容的消費者，成為 IP 生態中的共同生產者。不論是動漫圈的同人創作、或是粉絲圈的飯拍影片、剪輯影片再製，其實都是粉絲的再造內容，再吸引更多的人進到這個圈子當中。

「推坑」一方面是在展示自己的品味：包含，我如何理解、欣賞這個 IP，另一方面，也讓粉絲主動成為內容的傳播節點，把作品帶向原本接觸不到的人。

而我發現，擁有以下特質的作品，更容易讓粉絲推坑給朋友：

而推坑是有程度差別的。

一般程度的推薦，是希望對方也能獲得相同的樂趣，但當一部作品重要到足以代表自己的品味、價值觀，甚至替自己說清某些難以言喻的感受時，「推坑」也成了一種自我表達：

「我希望你也能看看，也希望你能理解，這個作品對我來說為什麼重要。」

懷抱著這樣的心情，人與人之間，得以建立更深刻的連結。

當粉絲開始整理資訊、翻譯、剪輯影片、分享，他們投入的已經不只是金錢，而是自己的時間、能力與人際連結。尤其當一部作品讓粉絲覺得「推薦它，也能代表我的品味的時候」，分享就成為了自我表達的一部分。這個時候，粉絲不再只是 IP 的消費者，也開始成為內容擴散與文化形成的一部分。

粉絲經濟不只是金錢，是多種資源的投入#

仔細分析了一下整體的消費模式，我發現針對「粉絲經濟」這一塊，不能單純看表面上的消費，而是要去看整體所付出的資源：

粉絲的情感經濟，除了花錢消費支持之外，更是為了這些喜歡的作品、演員們，開始改變自己「資源分配」的方式。投入時間與注意力、為了愛第一次獨自出國、投入同人創作產製、將更多朋友推入坑中。

願意一次次消費、也願意持續靠近。

粉絲們因為愛，願意持續投入資源，它們開始彼此交換、累積、放大，最後和營運方共存，成為一個轉動的生態系。